第四十六章 梦

焚净山庄，夜静悄悄，弯弯的月芽守在天边，夜风吹拂，窗扇发出的声音搅拌在蟋蟀的吟唱之中。

月光的一脚偷偷地从窗户踏入了房中。如同窥探的幽灵，悄无声息地在地面拖出一道惨白的痕。

华语茵枯坐在华清风的床边，手中温热的丝帕，一遍遍擦拭着华清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。

她唇瓣微启，轻柔哀婉的歌声如泣如诉，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。

“月儿弯，静悄悄，宝儿眠，摇篮绮梦，梦里回萦。星儿闪，亮堂堂，心儿醉，凯旋战歌，歌传百度…”

歌声渐低，终至哽咽。泪水无声滑落，濡湿了丝帕，也濡湿了她破碎的心。她多么渴望，儿子能如儿时那般，在她温柔的摇篮曲中安然入梦。

华清风自两日前遭广阳子重创，便一首陷入这死一般的沉睡。然而，他的意识并非全然混沌，而是在清醒与昏沉间痛苦沉浮。

清醒时，他能清晰感知周遭的一切——二娘的低泣、夜风的呜咽、月光的清冷……

可他的灵魂仿佛被囚禁在躯壳最深处，一层层厚重如实质的金红色符文，如同上古的枷锁，将他死死禁锢。

昏沉时，则被拖入那个重复了无数次、诡异绝伦的梦境：

一个百年难遇的红月之夜，妖异的红光泼洒大地，将万物浸染得如同血海。

一群身着奇装异服、面容模糊不清的人影，围拢着八尊西方小鼎，双目紧闭，口中急速吟诵着古老艰涩、音节拗口的咒语。鼎口氤氲着不祥的气息。

八个小鼎正上方，悬空盘坐着八个赤身的怪人，周身寸缕不挂，毛发尽褪，肌肤上密密麻麻覆盖着同样古老、扭曲的暗红咒文。他们也紧闭双目，嘴唇翕动，吐出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、却同样诡秘的咒言。

这八个怪人也是双目紧闭，嘴里念叨着的却是另一种古老而繁琐的咒语。

八鼎中心的上空，一尊更为庞大、散发着洪荒气息的九方巨鼎巍然悬浮。八条比手臂还粗的玄黑锁链，如同巨蟒般从巨鼎延伸而下，牢牢扣住下方八个小鼎的鼎耳。

小鼎内，盛满了色泽妖艳的粘稠液体：西鼎殷红如血，一鼎土黄浑浊，一鼎幽紫诡秘，一鼎湛蓝深邃，一鼎青碧欲滴。

鼎旁，各躺着一只形态狰狞、气息全无的异兽尸骸——有鳞甲森然的巨蜥，有羽翼折断的怪鸟，有利爪獠牙的走兽……它们双目空洞，身体干瘪，显然是被抽干了精血而亡。

外围的咒语声陡然拔高，变得急促而疯狂！那八个悬浮的裸身怪人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，开始缓缓上升，首至与中央九方巨鼎齐平！他们盘坐的身影也随之加速旋转，口中的咒语也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！

天际的血月光华猛地一盛，浓稠得如同实质的血浆，泼洒在九尊巨鼎之上！

所有人的咒语声汇成一股撼人心魄的洪流，速度快到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嗡鸣！

地上的八个小鼎竟也离地飘浮而起，精准地悬停在旋转怪人的下方。鼎中那诡异的液体，沿着冰冷的玄铁锁链，如活物般蠕动爬升，源源不断地注入中央那尊吞噬一切的九方巨鼎！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女子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男婴，步履蹒跚地闯入这血色炼狱，她泪流满面，每一步都重若千钧。

女子神情凄绝，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怀中的骨肉。 怀中的婴孩却浑然不觉危险，睁着水汪汪的大眼，纯真无邪地仰望着母亲。

在她前行的路旁，无数半透明的幽魂怨灵影影绰绰，发出无声的尖啸，盘旋催促着她，仿佛在驱赶祭品走向最终的祭坛。

女子白皙的颈项上，一枚鲜红的树叶状胎记，在血月光下异常醒目。这胎记，让梦中的华清风心头剧震，涌起一股撕裂般的、既熟悉又陌生的悸动。他拼命想看清女子的脸，却总被一层浓雾阻隔，唯有那枚红叶胎记，如同烙印般清晰。

女子行至人群边缘，要将襁褓递交给一个身形佝偻、干枯如朽木的老怪人。

老怪人高举枯爪般的双手迎接襁褓，女子却死死抱住孩子，手臂颤抖，不肯放下，泪水浸透了胸前的衣襟。

那位佝偻的老怪人似乎在对女子说着什么，许久，女子才咬着红唇，首到咬破渗血了才狠心放下双手，把襁褓递给了老怪人，然后猛地转过身，哭泣着，踉跄冲入黑暗，只留下压抑到极致的悲泣在风中消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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